上卷/第一章/忆逝者牵出伤心事 追情人踏入三角局(1)

上卷离 殇
第一章
忆逝者牵出伤心事追情人踏入三角局
1
一条项链,从女人锁骨的交界垂下,以线条划分疆界,上端是矛盾的思想,下端是自由的灵性。她的坐姿、她的五官、她的身材比例、她的神态统统不重要,这一切都由这把钥匙型的链坠掌管密码。你越是好奇,越接近问题本身,而非答案。
人物画像的美无极限,有时不是笔的描摹,而是感官各自接收信息后的集中表达。在这幅画面前,如果仅仅依据美术标准考核,就大错特错了。这画中的人物既平常又独特,既写实又虚幻。你能从整体到局部都感到她的和谐统一,感到她是在列车移动中用身体去平衡思想的澎湃,又在澎湃中克制身体的冲动。承载思想的头颅永远寻求支撑,它此刻便倚靠在车窗上。头颅呈现的面部为大众所欣赏,却不一定是艺术家眼中最美的具象;艺术永远关注灵性,但自由的灵性太难以捕捉,于是这幅画的作者便凭借直觉,以及她所熟悉的母亲的气息作画。当这幅作品完成时,所有人都忽略了背景,又在目不转睛欣赏人物的同时赞叹背景的衬托,使得人物更加趋向完美。
月亮是去年春天跟着母亲坐绿皮火车到的杭州,庄晓梦有意让女儿忆苦思甜,然而是没用的。那是她母亲的苦甜,她母亲的家乡,不是她的。她不关心哪里是家乡,那对她只是换间寄宿学校的差别。刚在杭州落地,庄晓梦便把女儿送进美术学院附属学校,习惯住校的月亮不愿跟母亲同住,只有周末在校外画室上完课,晓梦会来接她回去住一晚。
“无别画室”与美院外任何一间画室无甚差别,庄晓梦之所以选择这间画室给月亮上课,是因为画室创办人董无别。当时,月亮给董老师看自己的作品:“绿皮火车慢得像头老牛。您看,这是我在车上画的,坐车的时间足够我画完它。”
董无别举起画,在光线下仔细端详,不因这是一幅十几岁孩子的作品而轻视,相反眼神里流露出欣赏。“你知道人物速写的关键在于什么吗?画面要有松有紧、有繁有简,黑白的色度要拉开,而灰色是用来控制过渡的。这些方面你处理得不错,是块材料。”月亮面露得意,董老师却转折道:“但是,这幅画有一个明显的问题。——你对形体基本构造缺乏提炼概括,不可能有完美的形象特征,至少我没见过……”
“你没见过就不存在吗?”月亮突然打断董老师,没来由的不礼貌可能来自对方形象引起的反感,也可能来自青春期女孩的叛逆。“我画的是我妈。喏,她就在那,老师没见过就见见吧。”
董无别顺着月亮的手势望向门口,庄晓梦站在那里足有一刻钟了。董无别只用15秒便在心里完成对形体基本构造的提炼和概括,从而推翻他15秒之前讲过的话。他抬手捋一把黑白灰相间的美髯——那的确是美髯,无论是形态、长度、疏密,还是黑白灰都恰如其分,而美髯衬托着的这张脸像极了江骥骅!只不过是江骥骅的中老年版。庄晓梦恍惚了,想认,又不敢认,怕走过去会突然惊醒似的呆立在那。董无别捋着美髯说:“我错了。小姑娘,你必须跟我学画,从我画室出来,保你考进‘国美’。要知道我不轻易打包票的。”他请庄晓梦进来坐,没谈课程的事就先征求她同意,问她可否当一次模特让他作画。“您的女儿虽然有天赋,但毕竟功力浅。我什么也不必讲,只看我的作品您就可以决定要不要让她在这里学习了。”董无别已经搬好椅子,支好画架,开始写生。庄晓梦仿佛木偶一样给他提着线支配,眼睛一刻没离开这张脸。江骥骅还活着!在等她的时间里苍老了许多,一举一动都在剜着她的心,使她乖乖坐在椅子上给他解剖。
月亮起初是不服气的,只是见母亲稳如泰山地坐着,也不好立即就走。但董老师起笔就把月亮震慑住了,直到看他画完,月亮没再提“走”字。董无别最后在人物眼睛下面点了一滴泪,月亮问:“我妈没哭啊,老师写生不写实呢?”董无别笑道:“你还小,不懂。”说完便在画作上签了“无别”两个字,然后把画纸取下来递给庄晓梦。庄晓梦僵住的手几乎无法接画,董无别将她的手拉起来,画纸一角塞进手心又使她捏住,宣布道:“以后每周六来上一天课。我在工业大学教设计,一学期有六周的课。这画室我本来没带几个学生,都是学生带学生了。但我破个例,亲手带你女儿。像我这样的老师带出来的学生,将来最差的工作是进设计院。国际知名的青年设计师也有几个,回头你上网百度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“妈,妈!”月亮叫庄晓梦的声音从画室出了门开始,庄晓梦的魂丢了,女儿费好大力才将她叫回来。“我明天可回学校了,你没事吧?要不要陪你去医院看看?”
“说什么呢?我又没病。”
“跟病了差不多;下周六我就去董老师那画画了,晚上你接我还是我自己回来?妈,要是你搬去古镇住了,我可要跋山涉水去画室的,你不嫌折腾吗?”
“下周六就去吗?”
“奇怪,你不是刚交了学费吗?还是去医院看看吧。”月亮去拉晓梦的手肘,晓梦打她的手道:“没完了!”又道:“要么我们不搬了,在萧山这边租房子,方便你去画画。”
“咦?更奇怪了!六婆婆说好了帮我们在古镇找房子的,你还说要在那开间客栈,这一会儿功夫就变卦了。哼,别以为我看不出原因,董老师太像那个人了……”
“别乱讲了!”庄晓梦制止女儿说下去,她刚刚回到现实,清楚明了那个人不是江骥骅,只是长得像而已。董无别,百度上关于他的介绍寥寥几个字,还是工业大学官网上的。出生于1968年,籍贯湖北武汉,职称教授。尽管他并非是那个人,庄晓梦还是鬼使神差地决定让女儿在他那学画,甚至决定住得离画室近一些。“在萧山住也可以开客栈,这里有湘湖景区,游客不少,环境又好。至于六婶婶,我不想麻烦她了。”月亮撇撇嘴,把讨厌董老师的胡子这事咽了下去。
庄晓梦的“闲云小筑”客栈开张时,董无别送了一幅工笔画做贺礼,并指定叫她挂在主卧室。“把那张画扔了吧,挂我这张。这才是艺术,配得上你。”他指的是庄晓梦在奉京参加雅集时那位画家所赠的裸女画。董无别近来讲话越发的冲,难道他跟别人也这样傲气得没道理吗?还是他看出庄晓梦将他特别对待?“为什么?我觉得这幅画不错,我很喜欢。”她争辩道。“呵呵,你是真不识货啊!”董无别语气生硬,在庄晓梦听来是满口的嘲讽,她不太接受这张跟江骥骅一模一样的脸以跟他截然相反的态度讲话。然而三个月以来,董无别不仅将这种语气发挥得淋漓尽致,更对庄晓梦表现出赤裸裸的占有欲,似乎她已是他囊中之物。
庄晓梦的客栈是自己买下的小院子,共十间房,留两间自己和月亮住,其余她想好好规划。但从选址到装修,到功能布局,乃至内部陈设的选购,董无别事无巨细地参与——不,简直是指导、教诲,除了他的意见都是垃圾。“前厅要做书吧和茶室,摆画案及古琴;西侧这间要做个美术馆,也是多功能厅,可以搞讲座,看电影。老师我来请,让你看看我身边都是什么样的朋友;你和明月的卧室分别在东侧走到底,有棵桂花树守门,安全第一……”他说完便拉开单子给庄晓梦派活儿。最可笑的是庄晓梦忍下来了,她只是照办,觉得他这种霸道劲儿倒跟江骥骅有点像,应该保留才是。于是她收起往昔的锋芒,任董无别摆布,他说什么都对,做什么都行,像个长胡子的少年儿童那样给她惯着。所以当听他说她不识货,庄晓梦并未生气,反而笑对他道:“我是不识货。那么请教董老师,我这幅画为什么是垃圾?你这幅怎么就是艺术品了呢?”
“这就是画匠与大师的差别,我早跟你讲过,你忘了。这不怪你,艺术修养这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。你过去做的是美容行业,那跟艺术不沾边儿,艺术是纯精神层面的,排斥金钱的腐朽气味。一切艺术创作都源于本能的性冲动,就像我对你……”他说到这里,居然俯身向晓梦压过来,一座山般将她扣在床上。她吓得尽力挣扎,但手臂给他两只铁钳掐得死死的,动弹不得。董无别的五官都像江骥骅,只是瞳孔的颜色较浅,庄晓梦在盯住这对瞳孔的瞬间鬼使神差地闭上眼,她太想那个人了,以至于把心一横,任性地做个梦去。但董无别偏偏在脱掉她衣服之后,支起了画架……
庄晓梦睁开眼,见董无别的新作挂上墙,原先的裸女图被他撕碎了又踩上两脚。这时的庄晓梦感觉自己走进迷宫,前所未有地面对这样吊诡又狂放的一个人,她怀疑董无别是个疯子,或者,干脆是她自己疯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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